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
1992年的风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躁动。姐姐林盼盼把那张印着红双喜的结婚请帖撕得粉碎,指着我的鼻子骂:“林晓晓,那个顾少锋是个瘸子,还是个毁了容的废人,要去你去,反正我不去!我这辈子是要进城当阔太的,不是去深山老林里守活寡!”
我捡起碎纸片,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,轻声问:“姐,如果我替你去了,这辈子我就不欠家里的了吧?”
那个时候,谁也没想到,命运在这一刻转了个弯。

01
1992年的春天来得很早,鲁西平原上的麦苗刚开始返青。
我坐在自家的院子里,手里的针线飞快地走着,正在给姐姐林盼盼缝制嫁妆被面。姐姐坐在不远处的收音机旁,里面正播着当时最火的歌曲。她一边涂着那种劣质的红指甲油,一边不满地嘟囔。
“晓晓,你听听,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?”林盼盼突然把指甲油瓶子往石桌上一磕,“说那个顾少锋在南边打仗,腿都被炸断了,脸上还有巴掌长的疤!顾家虽说当年救过咱爸的命,可是这报恩也不能拿我这一辈子去填火坑啊!”
我停下手里的活儿,看着她。姐姐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,她的眼睛总是长在头顶上。
“姐,顾家那时候给咱爸送药、送粮,要没人家,咱爸早就在那年饥荒里没了。那是过命的情分。”我小声地辩解。
“那你去报啊!”林盼盼猛地站起来,红指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“你平时不最爱听咱爸的话吗?你平时不最懂事吗?这立功的机会给你了,你去当你的军属,去伺候那个残废,我去城里找我那些开公司的朋友!”
这时候,我妈从屋里走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她手里拿着一封信,是顾家寄来的,催着要把婚事办了。顾家在信里说,顾少锋现在调到了南方一个很偏僻的海岛部队,在那儿管物资。
“盼盼,妈也不想让你受罪。可是顾家说了,只要人过去,彩礼给两千块钱,外加一台蝴蝶牌缝纫机。你弟年后要结婚,正缺这笔钱呢。”我妈叹了一口气,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我身上瞟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低头继续缝被子。我知道,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。
那个晚上,家里的灯火亮了大半夜。我听见姐姐在大声哭闹,听见我爸在叹气,也听见我妈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的名字。
第二天一早,我妈把我叫到灶房里。她给我盛了一碗白面条,上面还盖着一个荷包蛋。这是我在这个家里,二十年来头一次受到的待遇。
“晓晓,你姐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,她要是嫁过去,肯定天天闹自杀。顾家是咱家的恩人,咱不能毁了名声。妈想了想,你和你姐身段差不多,到时候戴上红盖头,谁也瞧不出来。”我妈把筷子递给我,眼睛里全是祈求。
我接过筷子,看着那个荷包蛋,心却像掉进了冰窖。
“妈,你是让我替姐出嫁?”我问。
“就当是为了你弟弟。晓晓,那个顾少锋虽然残疾了,但毕竟是吃公家饭的,以后每月都有工资寄回来,不比你在地里刨食强?”我妈抓着我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
我笑了笑,把面条大口大口地吃进嘴里。
“好,我嫁。但是,妈,你要给我写个字据。嫁出去以后,我是死是活都和林家没关系了,我这辈子不欠你们的了。”
我妈愣住了,但是她很快就点了点头:“行,只要你肯点头,啥都行。”

02
1992年的婚礼还保留着很多老旧的习俗。那天清晨,我被套上了那身大红色的确良套装,头上蒙着厚厚的红绸布。
姐姐林盼盼早就躲到县城的朋友家去了。全村人都以为坐在轿子里的是她。
顾家来的迎亲车只有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。顾少锋没有亲自下车,说是腿脚不方便。我爸和我妈在车门口站着,一边数着那两千块钱,一边满脸堆笑地把我塞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村里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。我把红盖头偷偷掀开一个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我妈正把那一沓钱塞进兜里,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。
我把头靠在车窗上,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。
到了镇上的招待所,这是我们临时落脚的地方。门推开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个男人。
顾少锋坐在轮椅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。他的脸颊右侧,确实有一道很深的伤疤,从太阳穴一直拉到下巴。他的眼睛很冷,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你是林盼盼?”他开口问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。
我僵了一下,慢慢地走到他面前,低声说:“我是林晓晓,是盼盼的妹妹。我姐……她有了别的心上人,家里不肯退亲,让我顶替她。”
我做好了他会发火,甚至会把我赶走的准备。
但是他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很利,像要把我刺穿。
“他们逼你的?”他问。
“不全是。我也想离开那个家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如果你觉得受了骗,可以现在把我赶走。我不会要回那些钱,我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顾少锋冷笑了一声,他指了指自己的腿,又指了指脸上的疤。
“你也看到了,我是一个废人。跟着我,你会受一辈子苦。你今年才二十岁吧?”
“二十一了。我不怕吃苦,我力气大,会干活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闪。
顾少锋沉默了很久,突然说:“去把门关上。既然来了,以后就跟着我。但是有一条,不许后悔。”
“绝不后悔。”我说。
那天晚上,没有什么喜宴,也没有什么宾客。我们就在招待所的房间里,分吃了一份红烧肉盖饭。
他睡觉的时候,不需要我帮忙,自己用胳膊撑着身体,很艰难地挪上床。我看见他的肌肉很结实,虽然腿部看起来有些僵硬,但并不像完全萎缩的样子。
我睡在床的另一边。他背对着我,声音闷闷地传来:“明天一早,我们要坐火车去南方。那地方很偏,海风很大。要是受不了,到了那边再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我闭上眼,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肥皂味和烟草味。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,觉得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03
1992年的铁路,总是挤满了向南寻找机会的人。
我们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厢里。顾少锋把他的轮椅收起来,放在一旁。他虽然拄着拐杖,但是走起路来其实很稳,只是速度慢一些。
车厢里到处都是大包小包,有人在讨论“下海”,有人在吹嘘城里的高工资。
“少锋,你要喝水吗?”我把军用水壶递给他。
他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我一个剥好的大橘子。
“这次调职,地方很远。那是个海防部队,生活条件比较艰苦。家里要是缺什么,你就跟我说。”他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荒野,语气平淡。
“那你是做什么的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管管仓库,看看大门,没什么大出息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,“林盼盼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肯嫁的吧?”
我不好意思地低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其实我挺感谢她的。”顾少锋突然低声说了一句。
我没听清,正想再问,这时候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挤了过来。他们手里拿着一副牌,嘴里骂骂咧咧。
其中一个撞到了顾少锋的断腿,顾少锋皱了一下眉,没说话。
那个年轻人扫了我们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看了一眼顾少锋的疤,轻蔑地笑了一声:“哟,残废还带着个漂亮小娘们儿,这年头兵哥哥都不好混啊。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,正要说话,顾少锋却按住了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手心有很多老茧,很有力。
“别生事。”他轻声对我说。
但是那几个年轻人没打算罢休。他们坐在我们对面,把脚踩在座位上,故意把烟圈往我脸上吐。
“哥们儿,你这脸怎么弄的?被猫抓了?”带头的那个大笑着。
顾少锋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瞬间,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。他的眼神不再是死水,而像是一把出了鞘的钢刀,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。
那个带头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脚放下来,没一会儿就带着同伙溜到别的小车厢去了。
“少锋,你刚才好威风。”我小声地夸他。
他收回目光,眼里的冷冽瞬间消失,又变成了那个沉闷的废旧军人。
“那是他们做贼心虚。”他说完,闭上眼睛开始睡觉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那道疤痕虽然吓人,但是看久了,却觉得他很有男人味。这种男人味和村里的那些后生不一样,那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稳重。
那一刻,我心里突然觉得,就算他一辈子是个仓库管理员,我也认了。

04
南方的驻地确实很偏僻。我们要坐大巴车走很久的山路,才能看到大海。
部队给分配了一套小平房。房子很旧,但是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,出门不远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。
顾少锋每天早出晚归。他说他在管物资,经常要忙到深夜。
随军的生活很枯燥。我很快就和家属院里的嫂子们混熟了。这些嫂子们大都来自五湖四海,性格火辣。
“晓晓,你家老顾怎么天天躲着人?”隔壁的张嫂子一边摘菜一边问我,“他那腿,真的一辈子好不了了?”
“医生说要慢慢养。”我笑着说,手里正忙着织一件时髦的毛衣。
那是1992年,城里开始流行那种带亮片的羊毛衫。我托人从城里买了一些毛线,凭着以前在家里的手艺,织出来的衣服非常好看。
“哎哟,晓晓你这手艺绝了!这花样我在县城百货大楼都没见过!”张嫂子摸着毛衣,眼睛发亮,“能不能给我也织一件?我给你工钱!”
这句话提醒了我。
我想起1992年大家都想赚钱,我既然离开了林家,就得自食其力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我白天在家织毛衣,傍晚就去部队驻地门口的一个小集市摆摊。除了毛衣,我还做了家乡的煎饼和咸菜。
顾少锋知道我在卖东西,并没有反对,只是每天回来的时候,都会给我带一瓶健力宝,或者一盒那个年代很高级的巧克力。
“别太累了,家里不缺钱。”他说。
“我想多存点,以后要是……要是你想治腿,咱去北京治。”我低头数着手里的毛钱,心里盘算着。
他看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晓晓,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,我这辈子都没法带你去过那种大富大贵的生活,你会后悔吗?”
我放下钱袋,认真地看着他:“少锋,我在林家的时候,一天只能睡五个小时,吃的是剩下的野菜汤。现在我有自己的房子,有自己的男人,还能自己赚钱。我觉得现在就是大富大贵。”
他听完,突然一把把我拉进怀里。
这是我们结婚以来,最亲密的一个动作。他的怀抱很暖,带着大海的味道。
“你放心,我会让你过得比谁都好。”他在我耳边低声承诺。
那个时候的我,只当这是一句动听的情话。
05
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。
首先是顾少锋的腿。
有一天深夜,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书房。我看见窗户边站着一个身影。那是顾少锋。
他没有拄拐杖,也没有坐轮椅。他笔挺地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张报纸,正在灯下看。他的身姿非常矫健,甚至可以说非常有力量。
我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“少锋?”我轻声唤了一句。
他很快转过头。就在这一瞬间,他身子晃了一下,又扶住了旁边的桌子,脸上露出一丝吃力的表情。
“晓晓,吵醒你了?腿突然抽筋,我想站起来拉伸一下。”他平静地解释,脸上并没有慌乱。
我虽然疑惑,但还是走过去扶住他:“你要小心点。”
除了他的腿,还有他的人际关系。
每次我出去摆摊,那些驻地的士兵见到我,总是显得特别恭敬。这种恭敬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军属的礼貌,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。
有一次,一个小战士跑过来,对着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,喊了一声:“嫂子,您辛苦了!”
然后他放下两斤刚捞的海虾就跑了。
我回去跟顾少锋说起这件事。
他笑了笑:“可能是我以前带过的兵,他们心疼我这个残废。”
但我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。

1992年的秋天,部队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整编和演习。那段时间,家属院里的气氛很紧张。很多干事都下连队了,可顾少锋反倒更忙了,他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。
有一天,我去驻地办公区想给他送点亲手做的包子。
在办公大楼门口,我被卫兵拦住了。
“我要找顾少锋,他在后勤仓库吗?”我问。
卫兵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奇怪,但他很快就说:“顾干事正在开会,您把东西放下吧,我们会转交。”
就在我转身走的时候,我看见一辆挂着军A牌照的小轿车开了进去。
车窗降下来的一瞬间,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。他对着窗外敬礼,而顾少锋竟然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回了一个礼。
那一刻的顾少锋,目光如电,气势凌人,哪里还有半分残疾人的样子?
我躲在树后面,心跳得极快。
他到底是谁?
06
就在我打算找顾少锋问清楚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大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。
“这就是林晓晓住的地方?怎么这么穷酸?”
我抬头一看,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。
是林盼盼。
她打扮得很时髦,烫了大波浪卷发,穿着一身紧身的皮衣,手里还拎着一个花哨的皮包。但是她的脸色很憔悴,眼角甚至还有一团没散去的淤青。
“姐?你怎么来了?”我惊讶地问。
林盼盼推开院门走进来,嫌弃地打量着我的小平房。
“我要是再不来,就要被那个姓张的打死了!”林盼盼一屁股坐在我的小板凳上,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,“晓晓,那个包工头根本不是好人。他早就有老婆孩子,他骗了我的钱,还天天喝酒打我……”
我听着她的哭诉,心里并没有多少波动。这一切,都是她当初自己选的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我递给她一条手巾。
林盼盼擦了擦眼泪,突然抓着我的手,眼神变得贪婪起来。
“我听人说,你在这边过得不错?顾少锋那个残废呢?他在哪儿?虽然是个残废,但他每月那点工资也够咱俩花了。晓晓,咱俩可是亲姐妹,你得帮我。”
我皱起眉头,一把甩开她的手。
“姐,少锋是我丈夫。他在哪儿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哟,现在长本事了?”林盼盼冷笑一声,站起来拍了拍灰尘,“我打听过了,他就是个管仓库的,还是个破相的瘸子。你当初替我嫁,不就是图他那点补贴吗?我告诉你,我今天来就不打算走了。这房子我也有一半!”
她在屋里乱翻,甚至想去翻顾少锋的抽屉。
我跟她扭打在一起,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和她动手。
“你滚!这里不欢迎你!”我大声吼道。
“我不滚!除非你给我五千块钱,否则我就去你们部队闹,说你这个军属名不正言不顺,你是骗婚!”林盼盼疯了似的尖叫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顾少锋推门走了进来。
他依然拄着那根木拐杖,眼神平静。
“你是谁?”他看着林盼盼,语气冰冷得像冰块。
林盼盼看到顾少锋的第一眼,先是吓了一跳,随后脸上露出了那种刻薄的嘲笑。
“你就是顾少锋吧?我是盼盼呀,原本该嫁给你的人。”林盼盼扭着腰走过去,“看你这样子,确实挺惨的。不过没关系,我妹妹这人皮实,能伺候你。但是你们得补偿我,毕竟是我把这个位置让给她的。”
顾少锋没有理她,而是径直走到我身边,拉起我被抓红的手臂。
“她打你了?”他问我,声音里藏着怒火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摇了摇头。
顾少锋转过头,看着林盼盼,只说了一个字:“滚。”
“你敢让我滚?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林盼盼还没说完,顾少锋突然伸手一拨。他只是轻轻一推,林盼盼竟然像只断线的蝴蝶一样,直接飞出了院门。
“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儿,后果自负。”顾少锋关上了大门,顺手把门闩插死。
林盼盼在门外疯狂地拍打,骂着各种难听的话。
那一晚,顾少锋很沉默。他坐在灯下,一直在擦拭他的那双军靴。
“少锋,你到底瞒着我什么?”我终于问出了口。
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头看着我。
“晓晓,下周驻地会有一个全军整编后的表彰大会,各级首长都会来。那时候,你会知道一切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到时候,你别生我的气。”
07
接下来的几天,家属院里传开了。
说那个管仓库的顾少锋犯了错误,可能要被开除军籍,打回原籍。
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林盼盼耳朵里。她原本还在驻地的小旅馆里观望,听到这个消息后,她彻底撕破了脸。
她在小镇的闹市区到处跟人说,林晓晓是个替嫁的骗子,顾少锋是个没用的残废,两人联手骗取顾家的恩情和国家的补贴。
甚至连我妈都给我打了电话,在电话里破口大骂。
“林晓晓,你个丧门星!你姐说顾少锋要被开除了?那两千块钱要是被收回去,你弟的婚事怎么办?你赶紧滚回来给我想办法!”
我握着电话筒,听着电话那头的喧嚣,心如止水。
“妈,我说过,出嫁的那天起,我就不欠林家了。”我挂断了电话。
可是,我心里的压力大到了极点。
顾少锋依然每天很晚回来。他的脸色越来越严峻,有时候甚至一身泥土。
“少锋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跟着你。要是部队待不下去了,我们就回老家摆摊,或者去南方打工。我有手艺,饿不死。”有一天晚上,我抱着他的腰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紧紧地回抱住我。
“晓晓,如果我变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,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?”
“你就是你,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我笑着亲了亲他脸上的伤疤。

那是1992年的深秋。
那一晚的海浪声特别大。
表彰大会的日子终于到了。
全镇的人都去了,因为听说这次会有大首长亲自授衔。这是改革开放和部队精简之后最隆重的一次仪式。
林盼盼早早就等在会场大门口,她穿着那身最显眼的皮衣,手里拿着一叠所谓的“揭发材料”。
她看见我穿着一身朴素的便装走过来,立刻冲上来拦住了我。
“林晓晓,你还有脸来?今天大首长都在,我就要当众揭穿你们这对骗子夫妻!我要让顾少锋这个残废彻底没脸见人!”
周围聚拢了很多人,甚至有很多军人家属也在指指点点。
“那个就是管仓库的媳妇?听说真是替她姐嫁过来的。”
“哎,这下麻烦大了,首长最恨这种生活作风有问题的。”
我看着林盼盼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,心里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“姐,你一定会后悔的。”我说。
“后悔?我后悔没早点举报你们!”林盼盼放声大笑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了嘹亮的军乐声。
一排黑色的红旗轿车,在几十辆军用摩托车的护卫下,缓缓驶入会场。
那是前所未有的阵仗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林盼盼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。
可当第一辆车的车门缓缓推开,那个穿着将校礼服、肩膀上闪烁着耀眼金星的男人走下来时,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林盼盼手里的材料散落了一地,脸色惨白。
08
会场大门口,那道厚重的车门关上的声音,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林盼盼原本紧紧攥着那叠揭发材料,嘴里还在骂着脏话。可是,当她看清那个从车上走下来的男人时,她的声音就像被掐断的琴弦,戛然而止。
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九二式军官礼服。肩膀上的金底红边肩章上,一颗硕大的金色五角星在烈日下散发出刺眼的光芒。那是将官的标志,是无数军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触碰到的荣耀。
他没有拄着那根木拐杖,也没有坐轮椅。他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有力,皮靴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,节奏极其稳定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顾少锋?”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
林盼盼的眼珠子瞪得滚圆,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英挺的背影,嘴唇哆嗦着说:“不可能,这绝对不可能!他是个瘸子,他是个满脸刀疤的仓库管理员!这人肯定是长得像,肯定是弄错了!”
这时候,一直等在门口的几名高级军官快步迎了上去。他们对着顾少锋立正,齐刷刷地敬了一个礼。
“顾首长好!”
喊声震天,在整个营区回荡。
顾少锋微微点头,还了一个军礼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哪里还有半分残疾的样子?
林盼盼手里的材料由于手指脱力,一张接一张地掉在地上。她尖叫起来:“假的!这都是假的!你们部队怎么能跟着他一起骗人?他明明是回乡报恩的残废,他是林家的女婿,他应该娶的是我!”
周围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。
我也愣在原地。虽然我早就猜到少锋有秘密,但我从未敢想,我的丈夫竟然是一位将军。
顾少锋听到了林盼盼的尖叫声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在一众军官的陪同下,慢慢走到了大门口。
他的目光在林盼盼脸上扫过,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。随后,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。那一瞬间,他眼里的冰冷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柔。
“晓晓,过来。”他对着我伸出手。
我顶着周围无数道复杂的目光,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。他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,力气很大,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。

“少锋,你这腿……”我压低声音,声音里还带着颤抖。
“回头再跟你解释。”他低声对我说,然后转头看向林盼盼。
林盼盼这时候像疯了似的冲过来,想要抓顾少锋的衣服:“你骗我!你故意装成残废回村,就是为了试探我是不是?你这个男人心机怎么这么重?我是林盼盼,我才是原本要嫁给你的那个人!晓晓她是冒牌货,她是顶替我的!”
两名年轻的卫兵立刻上前,用身体挡住了林盼盼。
顾少锋冷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说得对,我是回乡报恩的。但我从未说过我是个废人。至于为什么要装成那样,是因为那次任务需要保密。林盼盼,当初在林家院子里,是你自己指着我的鼻子说,你死也不嫁给一个残废。是你亲手把这份‘名分’推开的。”
林盼盼脸色惨白,她拼命摇头:“不是的,我那是开玩笑……我是被我爸妈逼的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顾少锋打断了她,“晓晓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嫌弃我,她陪我住在海边的小平房里,她为了给家里攒钱,每天傍晚去摆摊织毛衣。在我心里,林家的女儿只有一个,那就是林晓晓。”
说完,他拉着我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会场。
09
会场内正在举行隆重的授衔仪式,而会场外的林盼盼,却陷入了彻底的癫狂。
她站在太阳底下,听着礼堂里传出来的国歌声和热烈的掌声。每响一声掌声,都像是在她脸上扇了一个耳光。
她想起了1992年的那个春天。
那时候,顾家的媒人带着礼金上门。她看到顾少锋坐在吉普车里,满脸是血,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。她当时只觉得恶心,觉得这辈子要是跟了这种男人,就再也穿不上漂亮的皮鞋,再也进不去大城市的舞厅。
于是,她自作聪明地把妹妹推了出去。她原本以为,自己拿着那点彩礼钱去县城,找个包工头,就能当上阔太太,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。
可是现实呢?
那个包工头姓张,除了会喝酒打人,什么都不会。他在县城确实有两间门面房,可那是他原配夫人的财产。林盼盼过去之后,不仅没当上阔太太,反而天天要伺候那个酒鬼。只要她稍微回嘴,迎接她的就是一阵拳脚。
这次她南下投奔晓晓,其实是因为她把包工头的钱偷了出来,打算躲在这儿。她原本以为晓晓过得比她更惨,她想在晓晓面前找点优越感,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。
可现在,一切都反过来了。
林晓晓穿的是朴素,可那是少将夫人!
林晓晓住的是平房,可那是部队的高干院!
那个被她嫌弃的残废,现在是肩扛金星的英雄!
林盼盼看着脚边那些被踩脏的“揭发材料”。上面写着她费尽心机编造的谎言。她原本想毁了晓晓的生活,却发现自己只是在大象面前跳脚的蚂蚁。
“两千块钱……一台缝纫机……”林盼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。
这就是她给自己定的身价。
她为了这两千块钱,把一个将军夫人的位子给卖了。
这时候,家属院里的张嫂子路过,看着林盼盼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叹了口气说:“大妹子,你就是晓晓的亲姐吧?你可真是有眼无珠啊。当初老顾刚来的时候,虽然受了点伤,但那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。晓晓这姑娘命好,心善,这都是她该得的。”
林盼盼猛地抬头,盯着张嫂子:“命好?我也命好!我也该得的!那是我的位子!”
张嫂子撇撇嘴:“拉倒吧。老顾说得对,是你自己不肯嫁的。这人呐,太贪心了,最后啥也捞不着。”
林盼盼听到“啥也捞不着”这五个字,心里最后的一根弦也彻底断了。
她想到自己回到县城后,要面对包工头的毒打,面对全村人的笑词。她想到林晓晓以后要坐着高级轿车回村,要受全镇人的巴结。
巨大的嫉妒像一团火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。她觉得嗓子眼儿里一股腥甜。
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老天爷对我这么狠……”
林盼盼喊完这一声,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。那种天崩地裂的眩晕感瞬间击碎了她的意识。她的身体晃了两下,像一截枯木头一样,笔直地栽在了会场门口的台阶上。
10
当我再次见到林盼盼的时候,她正躺在部队医院的病床上。
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,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心理压力过大,导致了暂时性休克。
我坐在病床边,看着她那张即便在昏睡中也显得愤愤不平的脸,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,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。
顾少锋推门走了进来。他已经脱掉了礼服,换上了一身常服。
“她还没醒?”他问。
“醒过一次,看了看天花板,又闭上眼哭了。”我说。
顾少锋坐到我身边,叹了口气。
“晓晓,对不起。瞒了你这么久。”
他握着我的手,跟我讲了实情。原来,1992年年初的时候,他确实在执行一项边境反走私的特殊任务。为了引出背后的大家伙,他不得不伪装成重伤退役的样子。
“那时候顾家确实想履行婚约。我爸觉得,如果我真的残了,林家还愿意嫁女儿过来,那这门亲事就是铁打的。我当时也想看看,我那个未婚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结果你也看到了。你姐避我如蛇蝎。反倒是你,这个从没听过名字的小丫头,傻乎乎地跟着我上了火车。”
“那你脸上的疤呢?”我摸了摸他的脸颊。
“疤是真的,任务中受了伤。但医生说能做手术修复,只是为了演戏,我一直没去动手术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在我摆摊卖煎饼的时候,我是真的想过,要不这辈子就这样跟你过算了。你这个女人,怎么就那么容易知足呢?”
我靠在他的肩膀上:“因为我以前从没拥有过什么,所以只要有一点点好,我就觉得该珍惜。”
顾少锋紧紧地搂住我。
这时候,病床上的林盼盼动了。她睁开眼,死死地盯着我们相拥的背影。
“林晓晓……”她的声音极其沙哑。
我转过头看她。
“姐,你醒了。”
林盼盼的眼珠子慢慢转向顾少锋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渴求:“顾少锋,如果当初我嫁过来,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?你会不会也让我当将军夫人?”
顾少锋站起身,眼神恢复了那种冷淡。
“林盼盼,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如果。你当初选了钱,选了你认为的捷径。而晓晓选了我。如果你嫁过来,你受不了海边的寂寞,你也受不了我装出来的落魄。你不仅当不成将军夫人,还会毁了我。”
林盼盼听完,突然放声大哭。她哭得全身都在发抖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你们给我点钱好不好?我不敢回县城了,姓张的会打死我的……”

她竟然到了这种时候,还在想着要钱。
顾少锋皱起眉头:“钱,我们一分也不会给你。但如果你想摆脱那个男人,我可以让保卫处的人出面,协调当地派出所依法处理。至于以后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林盼盼不说话了。她缩在被子里,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漏了气的皮球。
11
林盼盼的事情,很快传回了鲁西平原的小村庄。
我妈专门打来了电话。这一次,她的语气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张狂和命令,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。
“晓晓啊,妈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。你看看,你这孩子打小就稳重。少锋……不对,顾将军,他身体还好吗?你弟说了,今年过年想去你们那儿转转,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他在部队安排个活儿?”
我握着听筒,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。
“妈,少锋很忙。部队也不是我家开的,安排不了工作。”我说。
“哎呀,你这孩子,怎么当了官太太就忘了娘家了?”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,“你姐现在在县城闹离婚呢,名声臭了大街。咱家现在就指望你了!你寄个几千块钱回来,咱家把那老房子盖成二层小楼,也让村里人瞧瞧咱家的风光!”
“妈,以后我会每月给你寄五十块钱生活费,那是给你的赡养费。至于盖楼、给弟弟找工作,那不是我的责任。”
说完,我不等她反应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1992年的冬天,我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。
我不仅没有放弃摆摊织毛衣的生意,反而扩大了规模。我租下了驻地门口的两间店面,请了几个随军的嫂子,成立了一个小型的针织工坊。
顾少锋很支持我。他说,作为将军夫人,我有我的社会责任。而作为林晓晓,我有权利追求我自己的事业。
那一年,我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一万块钱。
但我最开心的,不是赚了钱。
而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,顾少锋带我去做了祛疤手术。
手术后的他,显得更加英俊挺拔。他牵着我的手,走在海边的沙滩上。
“晓晓,你知道吗?92年大整编,很多老同事都选择下海去赚钱了。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。”顾少锋看着远方的军舰,眼神坚定。
“那你呢?你后悔留在部队吗?”我问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深情地看着我。
“我不后悔。因为在这里,我守护着这个国家,也守护着你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我当年也随大流下了海,或许我就遇不到那个愿意替姐出嫁的傻姑娘了。”
我笑出声来,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。
12
1993年春节前夕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我们的村子。
村口的小卖部里,原本正在议论林家八卦的村民们,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那是谁家的车?这么威风?”
车门打开。顾少锋先下了车,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没有带警卫员,只是静静地站在车旁,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。
我穿着一身红色的呢子大衣,烫了当时最流行的卷发,脚上踩着小皮靴,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村民们愣了好久,才有人喊道:“这不是林家那个二丫头晓晓吗?”
“哎哟,真是她!这气场,哪儿还像以前那个闷头干活的小姑子?”
我妈和我弟飞快地跑出家门。他们看着这辆锃亮的轿车,眼神里全是敬畏和贪婪。
“晓晓!少锋!快,快屋里请!”我妈搓着手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。
林盼盼躲在屋后的阴影里。她由于离婚和名声受损,现在只能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容颜憔悴、满眼戾气的自己,再看看院子里那个光彩照人的妹妹。
她没有走出来。她知道,从她拒绝那场婚礼的那一刻起,那道门就对她永远关闭了。
顾少锋在我家只待了半个小时。
他拒绝了我弟递过来的烟,也拒绝了我妈留饭的请求。
他只是把那一叠五十块一叠的赡养费放在桌上,然后平静地对我爸说:“林叔,当年你救了我爸,这份情,我顾家还了。以后晓晓就是我顾家的人,我不希望她再听到任何让她不开心的话。”
我爸尴尬地咳了一声,半个字也没敢蹦出来。
离开村子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。
1992年已经过去了。
那一年,有人在迷茫中徘徊,有人在贪婪中沉沦,也有人在坚持中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。
回城的路上,我靠在顾少锋的怀里。
“少锋,你说要是当年你真的是个残废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他亲了亲我的额头,笑着说:“那样的话,我现在肯定每天推着三轮车,在街口卖你做的煎饼,还要一边吆喝:‘大家快来买啊,这可是全天下最美、最心善的媳妇亲手做的!’”
我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车窗外,1992年的风彻底远去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充满希望、生机勃勃的新时代。
而我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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